走進九份的山城小巷，轉個彎，一扇半開的木門透出昏黃燈光。林阿伯坐在工作台前，指尖靈活地將細如筷子的竹骨插入傘柄，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。 「做這個沒辦法賺大錢，」他抬頭笑著說，「但做好了，心裡舒坦。」 林文正今年七十四歲，是九份地區目前唯一仍在手工製作傳統油紙傘的師傅。他從十六歲開始跟父親學藝，一做就是將近六十年。製作一把傘，從削竹、彎骨、裱紙到刷油，至少需要三天，每個步驟都不能馬虎。 「以前九份有七、八家做傘的，現在就剩我一個。」他說這話時，沒有悲哀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。 近幾年，開始有年輕人來找他學藝。二十八歲的廖思穎是其中之一，她辭掉台北的設計工作，搬來九份，跟著林伯學習這門漸漸消失的手藝。「第一次看到他做傘，我就覺得，這件事不能就這樣消失。」 林伯把每一把傘都當作作品。他說，做傘的人要懂得等，等竹子的韌性，等桐油的滲透，等每一個細節慢慢到位。這種耐心，或許正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。

台南鹽水，一個常被旅人忽略的小鎮。但每年元宵節的蜂炮讓它聲名大噪，而那些熟悉它的人，更忘不了街頭巷尾那碗樸實的意麵。 鹽水意麵的外觀毫不起眼：黃色的鹼水麵條，清澈的豬骨湯，幾片肉片，一把豆芽。但第一口下去，那股鹹香與麵條的彈牙，往往讓人安靜下來，只顧著吃。 在地老饕陳素貞阿嬤說，這種麵的做法從她祖母那輩就有了。「以前鹽水港口繁榮，福建來的移民多，他們帶來了製麵的手藝，就地取材，用台灣的豬骨、在地的蔬菜，慢慢變成今天這個味道。」 現在鹽水的意麵店大多是家庭式經營，傳了三代、四代的不少。老闆娘通常清晨四點就開始煮湯，用豬大骨加上老薑、香蔥，小火慢熬六小時。 「現在年輕人不愛吃這種清湯，都愛重口味，」陳阿嬤嘆了口氣，「但鹽水人出門在外，最想念的還是這碗。」 或許，真正的家鄉味，從來不是精緻，而是那種喝一口就能回到某個午後的記憶。

鬧鐘設在凌晨三點。旅館外的氣溫是攝氏八度，手機螢幕顯示「濃霧」。我裹上外套，拿著手電筒，跟著三三兩兩的旅人往祝山觀景台走去。 上山的路安靜得出奇。只有腳步聲、偶爾的風聲，和遠處一隻不知名的鳥叫。濃霧讓路燈的光暈散開，像是走在雲裡面。 觀景台上，已有二十幾個人等在那裡。老人、年輕情侶、帶著腳架的攝影師。大家都不說話，只是望著那片灰白的天際，等待。 五點零七分，東邊的雲層出現一道橘紅。五點十二分，太陽探出頭，一道金光打在雲海上，整個山谷從沈睡中甦醒。有人輕輕驚呼，有人舉起相機，有人什麼都沒做，只是靜靜地看。 導覽員陳大哥說，他帶了二十幾年的阿里山團，每次看到雲海日出，心裡還是會跳一下。「自然的東西，再看幾次都不膩。」 下山時，我問旁邊的阿嬤值不值得。她笑著說：「這種東西，不是用值不值得算的。」

台灣有薰衣草田，很多人不知道。開車沿著苗栗山路爬上去，在一個轉彎處，突然出現大片的紫色，像是有人把普羅旺斯搬到了台灣的山丘。 江明哲種薰衣草已經十八年。當初是因為妻子喜歡薰衣草的香氣，他才試著種了幾株。沒想到台灣的氣候雖然和地中海差距甚遠，只要找對品種、調對土壤，薰衣草竟然也能在這裡紮根。 「前五年幾乎沒賺到錢，」他笑說，「老婆說要不要換別的種，但我就是放不下。」 現在農場每年四到六月花季期間，吸引大量遊客前來。但江明哲最在乎的，不是門票收入，而是讓城市裡的孩子第一次看到薰衣草田時的表情。「那種眼睛發光的感覺，讓我覺得這件事做對了。」 農場旁邊設有小小的工作坊，教遊客用薰衣草製作乾燥花束與香包。江明哲說，他希望每個來的人，帶回去的不只是紀念品，而是對這片土地的一點情感。

花蓮秀林，太魯閣族人世居之地。峽谷的石壁上，刻著一個古老的信仰：死後的靈魂，會走過彩虹橋，回到祖先的懷抱。 太魯閣族耆老田貴實說，彩虹橋的故事不是用來害怕的，而是用來好好活著的。「我們相信，只有手上有繭的人、只有認真過生活的人，才有資格過橋。」 這句話讓我沉默了很久。 部落的傳統文化中，紋面是太魯閣族最重要的標誌之一。男性在上戰場前、女性在學會織布後，才有資格紋面。如今會紋面的耆老越來越少，田貴實的臉上，那幾道藍黑色的線條，承載著整個族群的記憶。 「我擔心的不是自己，」他說，「我擔心的是，等我們這一輩走了，這些故事誰來說。」 近年來，部落開始有年輕人回鄉，學習族語、傳統編織、獵人技藝。田貴實說，看到年輕人回來，比什麼都高興。「根還在，樹就長得起來。」

台中第二市場創立於1917年日治時期，至今超過百年。走進這裡，空氣裡混合著蔥薑、魚腥、米香和油煙，是一種只有老市場才有的複雜氣味。 市場裡有一攤叫「王家香腸熟肉」，從阿祖那輩就在這裡了，一賣超過七十年。老闆娘王秀英說，她是嫁進來才學做這個的，現在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準備食材。 「年輕的時候覺得很辛苦，」她一邊切香腸一邊說，「但現在不來就不習慣，市場像是我家的客廳。」 旁邊的山東水餃攤，是一對老夫婦開的。老先生揉麵、包餃子，老太太顧爐子、收錢，兩個人配合了四十幾年，默契好到不需要說話。 市場一角，有一間賣筒仔米糕的小店，每天早上限量一百份，七點前通常就賣完了。常客李先生說，他每天早上都來報到，「在這裡吃早餐，一天才有開始的感覺。」 對老台中人來說，第二市場不只是買菜的地方，是一種生活節奏，是一種對這座城市最踏實的愛。